
(图中的宣纸片、印章、盒子是任海邮寄过来的)
一枚篆刻姓名方章
这是一位从未谋面的“同学”给我刻的篆字姓名方章,它是通过邮局寄来的。
自收到这枚方章后,我的国画就盖上此印,而且是仅此一印,屈指算来至今已有十几个年头了,这期间常有朋友提出应该再有一些其它闲章盖在画面上,我知道朋友的话是对的、合理的,也是好意的,但我始终没有去考虑刻什么闲章,因为那枚印章的份量在我心里实在是不一般,我觉得它具有生命的含量!我不知道其它什么样的章能够与之并列……刻章的“同学”早已离开人世,十年前跳楼了……
这个故事,想起来沉重,说起来话长,听起来好象天方夜谭,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多年以前,我的好友wy来信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她认为很适合我的对象,是她曾经的同学名叫任海,现是浙江美院的学生、班里的班长,其父母分别是检察长、法院院长。我当时在师专读物理,wy认为我喜爱美术,应该找一个搞美术的对象才合适,想让我和她的同学任海先通信。我回信说最好不要,一定要的话,只能以“一般的同学”身份通信。不久,我收到了任海的第一封信,满三页信纸,内容丰富、字也精彩,是练过书法的,用了许多繁体字,对于我的通信条件“一般的同学”,任海在信中这样写道:“人各有志,各有自己的看法、理想和愿望,因此,也无须确定死点和半径来画圆圈,作为‘一般的同学’了解未必行不通……”最后署名:“一般同学:任海”,看到这,我哑然失笑,如此这般,实在太讽刺了,自己忖忖,亦无可奈何,是我自己的缘故。更可笑的是,我当时把任海的署名认作“住海”,看来看去还是“住海”,找不到姓,于是我回信说,我不知道你姓什么,只能就这样光写着名字回信了。很快,我就收到任海的第二封信,信中说:“ ‘小傻瓜’我难道还有什么姓没有告诉你不成,我就姓‘住’、名‘海’,两个字,您没有写错,也没有少一个字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多加一个姓呢?请原谅”……
通信从此以后就断断续续地往来着,信息传递得很缓慢,一句话来回往返起码得一星期的时间,因为那时电话还没有普及,通信是我们当时的学生唯一能够进行思想交流的工具。
到了假期,wy来我家,说了任海的一些情况,并反馈了一个信息:任海说我信写得很保守,但是,他是往好的方面想的。这,我知道,他在信中也提及的:“……虽然咱们没有真正见面,更没有影子留下,但我总觉得您不比其它女子,你稳重,不轻易表白自己的‘学术观点’也许这就是您的特点之一。有一种神秘莫测之感,对我这个搞艺术的人,更强烈的产生了‘探索’精神,此种探索,无凝是一种美好的艺术享受,您说是吗?……我觉得这是作为良家闺女所具有的应有条件,也是我所喜爱的那种性格。庐山真面貌,哪能一下看清呢?看清了朦胧味又何在呢?”……
有一点他们不知道,我不说外人当然不知道,我有我的苦衷,实在是迫不得已: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自由谈恋爱。我的母亲规定过(对她所有的子女):不准我们在外面自己找对象,一定要她过目了、喜欢的才可以,否则不予立门(本地方言)!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提出只能以“一般同学”身份通信的缘由,我没有想过将来要和母亲闹僵更不想伤外人的心,所以一直恪守着母亲定给我的这个规矩,自我封闭,情窦不开,甚至有些同学的信也是留给父母回的,倒也落得省心、安稳,最后,这个挑选结婚对象的权利我就真的全部让给了我的母亲!以至于后来任海的来信中提出希望我去他学校或者他来我学校见面的事情我根本就没有考虑,他曾经很迫切地想见面,几次在信中作了安排,连车票都已经买好了的……我在一封信中,虽然婉转但现在想起来其实是很荒唐的,在这方面,幼稚的我不只是不解风情其实已近冷酷无情,我说放假的时候你到我家里来吧。我让任海来我家的目的很明了,是想让母亲过目了再说,我是不需要看或者说喜欢不喜欢的,所以无须到我学校或者到他学校只有两个人的见面。任海回信说,我们还不认识就去你家不太合适……我们终于未能见面,至死不见!……
通信在我结婚前后的一段时间中断了,此期间没有任何人包括wy说起过任海的消息,虽然wy来过我家。
直到多年以后的一次教研会,在金华某中学听课,才偶尔从上示范课的老师(任海的同学)那儿得到信息:任海在宁波师范教书。我回家后写了一封信给任海,告诉他近况。回信很及时,信纸精美有彩图,信的内容却太出乎意料了,字体也大变,远不如从前,已找不到先前笔迹的影子,繁体字明显减少了,他说:“很高兴知道你的消息。我们虽然没有真正的相见,但从相互的来信中,体验到我们的接触是那么有梦幻般的色彩,你的照片我一直的珍藏着,它给我们相知增添了无穷的魅力。我也曾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几年过去了,我只知道我给你刻过一方章,今天拿出来欣赏一番觉得它是属于你的。可是总没有机会我们真正相见,这对我们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情……谈到自己的生活,真会让你吃惊,我今年32岁了,仍然过着单身汉的生活……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没有忧伤,也没有太多的快乐,只是默默地、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有机会希望你来宁波玩。深深地祝福您:家庭温馨、幸福美满”。看完此信,我震惊也很难受,觉得自己亏欠他了……
不久我收到了任海从邮局寄来的那枚我的姓名方章。转年,我有两幅作品在《浙江教育》杂志发表,我写信告诉他:画面盖上了他给刻的章。他显得兴奋并祝贺我,他的信里大半是文字,小半是画:一个微笑的男子(应该是他自己吧)、桌子、花瓶和花。
在此前不久,一次省美术教研会,我和一位来自嘉兴的教研员zhangxi同住一个房间,闲谈间得知她是任海在美院的同班同学,从她那儿我知道了更多的一些关于任海的情况。她说,任海是他们班的班长,内涵很深的一个人,可惜,毕业以后为了女朋友的事情精神受到刺激病了。我告诉zhangxi,wy曾经介绍我和任海通信,zhangxi惊讶地说:“任海的女朋友就是wy呀!正是wy才使他这样的。”……
又过了几年,也是省美术教研会,再次遇到zhangxi,我提及任海,zhangxi更惊讶并叹息着:“你不知道呀?任海已经跳楼了”……
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他的病就已经是我想不到的了,竟然还会有这个想不到,也没想到得到一个在通信的“同学”的死讯距离他死的日子要过几年……我当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想多问……直到后来见到wy我终于希望她告诉我任海死前的一些状况,她和任海在同一城市工作,她一清二楚……
我只记得1997年,那是一个记忆模糊又清晰的日子,那年有半年多我都是住院的,在我的手做了四次手术后,能握笔稍微顺畅写字时,已是1998年了,也就是说,我拖到1998年才给任海回1997年连同1998年的信,是那两年我给他的唯一一封回信,也是我写给任海的最后一封信,因为至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任海的回信了,在和任海的所有通信里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回信,也是最后一次没给我回信,我以前曾经不回他的信,但是他从来就及时回信的,即使在美院读书赴外地考察途中,他也会撕下笔记本给我写信,描述所见风貌和他的心情,每到一处都会寄给我当地的名胜古迹卡片……当时我并不知道,任海是永远无法给我回信了,连人都已经不在人间了……
……任海离开人间已经十年了……80周年美院庆典之际,我听好友说,任海的同学在杭州欢宴,他们说也为任海干杯,也提到wy,但是没有人知道我。
我相信人是有命运安排的,当有些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时,就归纳到命运吧。人和人之间也各有缘分。我和任海没有见面缘,只有通信缘。
我曾有过一次出差的机会,是1996年,我们学校的体艺组全体人员,到任海工作所在的城市,在宁波大学看浙江省大学生运动会一星期,在这期间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应该也可以去看望任海,那时他还活着,但是现在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当时想的是,反正当年没见现在也就没有见的必要了,这么多年不见不是也挺好的吗?也许还是继续不见的好。只是人不能先知先觉,他会如此死,如果知道他选择这样死、那么早死,我肯定会在他死前几年也就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去看看他的,就是专程也可以、也会的。但是人生没有如果!这也只是在他死后我才有如此认识,在他死前却不可能有这样的认识!这大概就是,人活着时不知道、不珍惜,死了才懂得、才后悔:如果有如果,那么当时我就会怎样和怎样……但是怎样和怎样又奈何!……
任海失常的消息让我无法释怀,他的跳楼更是令我心痛,他的信我基本保存着,里面的内容偶尔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也会去翻看,他给刻的章我一直使用着……一个没见过面的“同学”留给了我难以磨灭的印象……
回想起来,任海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啊,其实又何止是善良……那么多的信,信中从未出现过伤害我的话,那么多次他提出见面我总是推托没能如愿,他毫无怨言,无奈的他在信中提出“希望你能否给我一张现在照的相片,要求不高吧?”(wy曾给他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我便寄给他一张准备贴毕业证书用的一寸照,他欣喜而珍藏……我在信中向他吐露自己不喜欢现在就读的物理专业,于是在他陆续的来信中常有宽慰鼓励的话,让我以后有什么烦恼尽管向他诉说,并很希望我能向他借书,向他借美术方面的书,他说图书馆里有,他推想我所就读的学校并无那么多的美术书籍……他在有封信中(跳楼前两年)提到我和wy,他说,他一生也没认识几个女生,你们两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wy都是,只是你我没有真正相见,对我来说,你是一个梦幻般的女孩……他还给我写过一封全英文的信,说无法忘记……他在信中也提到过自己的病,说自己主要是晚上常常失眠,白天就没有精力从事教育工作,“想”得太多了。许多人说只要成一个家庭就会好起来,也许有一些道理。但他觉得不完全是这样。现在他也没什么值得感叹的了……他的父亲曾经想调他回家乡到中学教书,于是他来信询问我中学里的美术教学情况,那时的我教学任务很重,写信实情相告,但建议他回到父母亲人身边,好歹有个照应……他到底是来不及还是不愿回抑或是他父亲没给他联系好学校我就不知道了也记不清了,现在已无法找到那年更多的信了,因为那年,上面提过了的,我的手住院开刀不能写字,麻醉药用得次数多,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而且还搬家了……在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告诉我仍然写信到他师范,他不会常回家乡检察院宿舍,问我最近生活和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出现不愉快的情绪,并告诉我他新的详细住址,希望我去宁波观光、去他那儿玩。这说明他并没回家乡,还是一个人孤独地留在了那座城市度过了他最后的时光。这也是他在人间最后一次向我发出的邀请、最后一次问候和关心……现在我倒是常去宁波,但是宁波现在已经没有他了……我感觉得出,任海给我写信时思路是清晰的,没有逻辑混乱的迹象……只是我看了他的信,尤其是后来的信,心情并不轻松……善良的人是不会伤害别人的,所以注定要等待别人来伤害他,或者自戕……他始终没有怨天尤人!……写到这里,我倒是觉得自己头脑有些糊了、混乱了,也想得太多,写得太多了……
一切都已过去,而且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是,我的心里始终过不去,没有真正放下过。人,是由过去和现在组成的,现在也马上就要成为过去,将来很难说。一切虽已过去,但正是过去组成了一切…….
这么多年过去,我曾想过,到任海的墓地去看看,也不知道他长眠在哪里?但找谁陪我去最合适呢?又有谁愿意呢?阴阳两相隔,去了又如何?不如我先把它写出来,我暂时也只能仅仅以此来纪念任海——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同学”……
任海,如果阴间有天堂,我希望你在天堂生活!如果人有来生,我希望你来生幸福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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